独立品牌的世界也拥有丰富的光谱，需对应不同的生存方式
作者 | Drizzie
产业旧秩序破裂，给任何个体带来的挑战都是残酷的。
先锋设计师品牌Boris Bidjan Saberi（下称BBS）近日向其零售合作伙伴发布了一则公告，该品牌称其做出了一个艰难但必要的决定，将在2025年7月底关闭Boris Bidjan Saberi的生产公司及其全部运营架构。 消息在先锋时尚圈引发震动。
这一决定的原因是日益加剧的生产制造挑战，使得品牌在当前条件和结构下继续生产已不具可行性。 该品牌表示，BBS并未就此终结。这次关闭并不是终点，而是一次转型。他的愿景、美学与精神将以其他形式延续，以新的结构呈现，从而在不妥协品牌本质的前提下，进行更广阔的探索。
对于主流奢侈品和高级时装爱好者来说，Boris Bidjan Saberi或许是一个陌生而难记的名字，但是在先锋时装爱好者中，该品牌拥有教父般的极高声望，在一小群专业买手、收藏者和先锋时装爱好者中建立了稳固地位。
出生于1978年的Boris Bidjan Saberi
BBS并未接受传统意义上的高级时装教育，他在巴塞罗那完成设计学徒期，2006年左右正式推出个人同名品牌，当时欧洲时尚界正值暗黑潮流回潮、先锋风格崛起，BBS迅速在巴黎引起关注。
BBS的父亲是伊朗裔裁缝，母亲则为德国人，这种文化混血在他日后的设计语言中留下了根深蒂固的烙印，他打造了一种带有中东战士气质的现代极简主义男性形象。
即使在Rick Owens、Carol Christian Poell、Geoffrey B. Small等后安特卫普先锋品牌矩阵中，BBS也建立了其独特性。他的设计以身体建构剪裁和极端工艺理念著称，更偏向实穿功能性，注重衣服和身体的关系。
Boris Bidjan Saberi在2020年举办的11年回顾展
BBS与同样游离于主流之外的Carol Christian Poell常被并列为当代服装诗人。但CCP更偏向技术的极致探索，BBS则体现了更私人的情感和工艺处理。他不像CCP那样隐秘，却也从未真正敞开自我。
而与Rick Owens相比，BBS又少了某种戏剧化张力，他不像Rick Owens那样运作一个庞大的暗黑帝国，在每年时装秀时聚集了一批形象辨识度极高的信徒，BBS更像是在地下室独自打造铁甲的匠人，是极致的去商品化代表，他的追随者也更加隐藏于水面之下。
BBS的设计始于他个人的身形和需求，14岁的他曾是一个瘦削身材，酷爱滑板、听嘻哈和朋克的男孩，却总找不到适合自己的衣服。于是他便开始买二手衣改造。朋友看到后想要同款，他却拒绝了，“不是我不会做，而是他们的身材和我不同，我不知道该从哪儿开始。”
BBS从出发点来看，就并非为规模化客群画像而打造的商业品牌。
在2015年，纽约时报在一篇题为《Boris Bidjan Saberi的疯狂方法论》的专栏中写下这样一段细节，BBS本人亲自穿上湿润的皮衣数小时，以塑形出那些像是经历战火洗礼般的夹克。皮革因水浸而松软，因汗渍与体温而弯曲，最终呈现出一种独一无二的曲线、这些袖口弯曲、刀锋般利落的皮衣并非模仿人类身体，而是真实由人塑形。
Boris Bidjan Saberi标志性的皮衣
在BBS的世界中，设计不是工业化产品，这些价格高达5000美元的皮革外套，每一件都被BBS赋予了他个人的灵魂碎片，一旦穿着者穿上这些衣服，也会被塑形为全新的性格。他曾在官网上表示，“我们的服装必须亲身体验，我们在曼哈顿下城静谧一隅，等你来访。” 他的门店仅限预约。
2024年，StyleZeitgeist创始人Eugene Rabkin作为BBS的长期支持者，在对BBS的另一次罕见采访中显示，BBS的公司拥有约30名员工，几乎所有产品都在总部完成制作。
这意味着，十年后，所有设计仍然从BBS本人自己穿着衣服开始雕塑而成，没有在电商时代发生任何改变。
StyleZeitgeist写道，他从在自己身上试剪第一件衣服，到最后亲手缝上银色吊牌，每一步都亲自参与。对他而言，衣服是现实世界的物，是可以直接感知的对象。如同所有精心手工制作的东西，它们拥有自身的存在感，细节微妙，难以透过图像或Instagram呈现。他希望人们能亲身体验这些衣服，也许会因此产生连接，将它们带入自己的生活。
实际上，自2020年秋冬系列后，BBS就已经停止在巴黎走秀，拒绝将时装秀作为衡量成败的唯一标准。他曾在一场采访中解释道，“我必须展示这个”的动力，被“我该展示什么”的压力取代了。
Boris Bidjan Saberi的2024秋冬系列
他并未完全排除回归巴黎的可能，只是前提是他想表达的内容必须值得出现在那个舞台上。他希望退一步，专注于做出完美的服装，在极为狭窄的创作语境里打磨细节，不断书写和推敲。
如果说社交媒体时代对国际时装周体系和买手店批发渠道的打击，是对设计师创作动力产生的影响，那么迫使BBS最终按下停止键的，是生产制造的现实困难。
他承认BBS的衣服价格不菲，但成本高昂有充分理由，限量生产、精工细作、优质布料、员工薪酬合理，所有这些都有悖于规模化生产的逻辑。大品牌能为一款裤子订购一百万米布料，但BBS整个工厂都塞不进这么多布。光缝一条BBS的裤子，工费就可能就达到60到80欧。
他表示，很多好面料厂已经倒闭，有些能够幸存下来是因为他们真的热爱这个行业。他们都在坚持着，像一支小军队。
直到今天，BBS对上述疯狂创作方法论的坚持，终于达到了极限。
2020年后疫情、俄乌战争和全球贸易战导致的物价上涨和零售业萧条，对欧洲独立设计师品牌的打击是致命的。即使是那些相对融入主流的设计师品牌，也在经历生存挑战，更不用提BBS这类追求纯粹独立的反商业先锋品牌。
另一暗黑系独立设计师品牌Ann Demeulemeester在2020年被意大利买手店Antonioli创始人收购后，一度尝试重启，但始终未能真正恢复其90年代的文化影响力，创始人不再担任创意总监，品牌短短三年内经历了更换两任创意总监的动荡。
Haider Ackermann尽管一直有明星穿着加持，但其个人品牌自2021年起就处于休眠状态。他本人在采访中直言，缺乏投资和稳定销售网络是最大障碍。
Raf Simons也在2022年底意外宣布关闭个人品牌，尽管他已是行业头部设计师，且加入Prada担任联合创意总监，但他似乎仍然无法令个人品牌持续存活。
在更年轻的一代设计师中，从安特卫普创立的Botter品牌也停止发布新系列，今年4月这对荷兰设计师组合加入G-Star Raw担任创意总监，寻求大型商业品牌的庇护。
在这些品牌中，Rick Owens成为生存处境相对乐观的罕见案例。根据市场估计，Rick Owens母公司Owenscorp 2023年的年收入已经达到约1.4亿美元。
去年10月，Rick Owens与团队的中国行在国内引起了剧烈争议。此次行程原本只是被忠实粉丝和行业人士关注的事件，然而上述插曲给Rick Owens带来广泛关注，反而成为了当前市场的隐喻，在先锋与大众的对话中，文化碰撞不可避免，但碰撞之所以引发广泛讨论，一个前提却是小众文化已经进入了主流视野，开始被看到。
Rick Owens成为先锋暗黑系品牌中生存处境乐观的罕见案例
面对公认难做的男装生意，过去几年仍有不少品牌在以男性为主要消费者的市场中，获得了身位跃升，完成了在庞大中国市场的认知度提升，这些品牌包括Rick Owens、Maison Margiela、Chrome Hearts、enfants riches déprimés等。
在大部分情况下，上述品牌甚至缺乏并列排布的基础，因为这些品牌拥有截然不同的背景、发展历史和销售渠道，例如1994年创立的Rick Owens早在大约15年前香港潮流当道时已经被视为暗黑先锋设计师品牌的代表，却在近几年突然加速发展，至今保持独立，未寻求投资。
1988年创立的Chrome Hearts虽然常年徘徊于主流之外，由家族独立运营，却被视为这类暗黑品牌中相对主流的存在。该品牌长期拥有稳定的信徒，不过受到嘻哈文化的影响，近年来突然收获了大量全球年轻消费者的追捧。Chrome Hearts未曾公布业绩数据，但消息人士称创始人家族此前曾以1.5亿美元的价格出售了10%的股权，意味着品牌整体估值突破十亿美元。
这些品牌在成熟的欧美市场或许不会相提并论，但有趣的是，它们在中国消费者的眼中有时被视为平行的消费选择，因为它们都是社交媒体时代才出现在人们面前的品牌，在同样的时间段里，在中国客群等新兴市场中完成了认知度和生意规模的飙升。除了国内市场，分布在全球的中国消费者客群，也为这些品牌贡献了远超出明面销售记录的生意。
Rick Owens的暗黑帝国日益庞大，聚集了一批形象辨识度极高的信徒
在全球独立品牌难以为继的背景下，Rick Owens和Chrome Hearts的逆势扩张，看似十分反直觉。但是从更广阔的行业背景来看，小众先锋的设计师品牌在当下也有机会窗口。
在21世纪的前二十年，当LVMH等奢侈品巨头的规模急剧扩大后，众多小型设计师品牌的规模化一度遭到压制。但是高级时装的商业化已经来到了一个转折点，消费者面对日益同质化和创意力丧失的奢侈品牌，正重新渴望独特性和个性化的产品选择、鲜明的品牌标签，以及品牌社群的归属感，这也为更多商业基础设施完善的中等规模设计师品牌留出了空间。
中国消费者不断觉醒的个性意识同样在其中推波助澜，也让在欧美市场长期稳定存在的小众个性文化突然拥有了新的增量客群。
以Rick Owens来看，它在多年来搭建了比更多先锋品牌更稳定的供应链和商业结构。Rick Owens在意大利等地拥有稳定的生产合作伙伴，能保证品质同时满足订单量需求。除了经销商买手店，也开出了一定规模的门店。这使得奢侈品的消费者在寻找替代选择时，能够不损失过多产品和服务体验。
不同于BBS反电商的绝对立场，Rick Owens在电商时代躬身入局，它近几年的崛起离不开内容和交易平台生态的完善，除了线下门店，小红书、得物和闲鱼平台等迅速成熟的线上平台为其搭建了隐形的供应链条。对于这样的宗教型品牌，消费者、买手和传播者的身份往往会灵活切换，为品牌形成内容和交易的有机生态。
相较于不稳定的先锋设计师品牌，Rick Owens这类成熟品牌提供了一定连贯性和可信赖感，在原创性和商业化之间找到了平衡。
尽管Rick Owens如今的知名度，与Moncler、Converse等主流品牌的合作，以及对巴黎时装周体系的融入等，可能被纯粹先锋文化视为背叛，但是总体上，Rick Owens仍然最大程度地保持了先锋文化的真实性。它寻求合理的规模化，为其先锋文化的可持续发展提供了相对长的生命周期。
与BBS这类追求极致纯粹的先锋设计师品牌不同，Rick Owens追求的恰恰是相对的平衡。Rick Owens曾在T杂志的采访中坦言，“这个世界既丑陋又璀璨，我的作用就是维持某种平衡。”
BBS决定退出的是一个他从未真正融入过的体系。只能说，在过去的20年间，他借用了这个体系与品牌客群建立了联系，但这个体系从来不是为其定制。本质上，BBS认为其创作立场的确更接近艺术家，因为他想传达并展现一些关于这个世界和他本人在其中位置的内容。
当前的行业重组无疑会带来更多独立品牌的坍塌，不过从另一方面思考，这也在迫使不同类型的创作者与适合的商业方式重新匹配。
即使是独立品牌的世界也拥有极为丰富的光谱，需要对应不同的生存方式。那个无论是追求绝对独立还是平衡折衷的品牌，都通过登陆时装周和销售给买手店的时代已经过去。虽然在设计端呈现差别，但在生产和渠道方面，这些不同类型品牌以往并没有真正完成区分。
推倒重来的过程固然艰难，然而这何尝不是先锋品牌长期迷恋的主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