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ior正带领时尚行业进行一次并不舒适的突破
作者 | Drizzie
过去半年,奢侈品行业密切讨论创意总监的首秀。
这在某种程度将人们的注意力放在一场具体的时装秀上,寻觅有关未来确定性的蛛丝马迹,然而当两个季度时装秀过去,人们或许终于忽然意识到,时尚行业没法打闪电战。
尤其是当外部环境动荡加剧,奢侈品行业成为世界局面中能被轻易波及,且不甚重要的一部分,任何品牌所艰难作出的创新都看起来微不足道。
在这样的背景下,除了眼下具体的创造,奢侈品行业更应该放眼长远。
这正是昨日Dior发布创意总监Jonathan Anderson第二个女装系列所带来的感受,这也已经是自去年7月首个男装系列后,这名创意总监发布的第5个系列。
时装秀选址Dior巴黎杜乐丽花园,在早春阳光下,公园标志性的八角形水池被改造为点缀着睡莲的池塘,模特从水池中穿过,不仅能被现场嘉宾近距离观看,也让花园游客得以目睹。
这个最古老花园向来是巴黎重要的公共性社交场所,它被路易十四太阳王改造,人们需要依照规定特别打扮,令人想起当下已少有的着装仪式感。
这个2026秋冬系列也充斥着荷叶摆夹克、裙撑长裙和提花夹克等古典元素,整体颇为正式的造型。
5场秀后,新Dior的形象日渐清晰
通过5个系列,Jonathan Anderson快速勾勒出他的Dior愿景,不同于John Galliano的戏剧化表现力,Maria Grazia Chiuri直白松弛的自由主义以及Kim Jones的街头与剪裁对话,新Dior是18世纪古典文艺在新世界的时空穿越。
时装秀并不是唯一手段,Dior在9个月中借助名人红毯、杂志封面、广告大片以及秀场装饰等一系列方式,共同塑造了新Dior的形象,而它身为LVMH第二大品牌,享有较其他品牌更加优越的预算投入,这个奢侈品巨头正为了Dior的复苏不惜代价。
时装,在如此多元手段的影响下,反而成为参演故事的领衔主角,而非启发故事的编剧,于是事情变成了,世界框架率先搭建后,人们再关注创意总监如何用时装支撑框架,如今讲故事的手段变多了,时装不再只是唯一。
这一变化带来的好处是,创意总监不再仅仅被一件标志性款式定义,他们拥有更高的宽容度,可以在故事框架中重复渲染试错,但同时它的坏处是,所有作品都成为过程品,经得起反复推敲、有潜力流芳百世的最终造型愈发少见。
Jonathan Anderson从Loewe到Dior的十年时间,其实也印证了这种创作路径,某种程度上他跟Demna一样都在创造世界观,但不同之处在于,他的世界不只是由现实的人物画像,还有浩瀚自然界和人文世界。
除此之外,如果说Demna以刻意保持极少艺术化加工著名,那么Jonathan Anderson的特长则在于抽象加工能力。
简单来说,Jonathan Anderson的古典文艺美学不是复刻,而是用一系列前所未有的新比例来制造一个仿18世纪世界。
在过去5个系列中,他都在进行实验,风琴一样的工装阔腿裤,非常规茧型凸起的裙装,蝴蝶结的扭曲变形,行走的食人花植物,这些尝试有时过于怪异,让很多观众感到不解,市场指责其作品并没有突出女性身材比例,甚至让比例显得更糟。
在2026春夏男装和女装的两个系列,Jonathan Anderson的Dior起初的确令人捏一把汗,当时新Dior的世界框架还未建立,一切尚处于草图阶段,2026秋冬系列男装系列的朋克亮片更是让观众感到不知所措。
然而到了今年1月发布的2026春夏高订系列,Jonathan Anderson突然用一个普遍获得积极评价的系列证明,新Dior终于渐入佳境,那些在前三个系列尚显怪异的比例,终于形成了整体连贯的系统。
Dior 2026春夏高订系列
高订系列对工艺的不吝投入,让新Dior的愿景得以充分实现,在成衣系列基础上更上一层楼,融合了自然生态、欧洲古典美学和东方文化的微妙渗透,令人们首次看见一个整体丰盈生动,但依然世俗趣味的品牌宇宙。
值得关注的是,这场高订秀场邀请前任Dior创意总监John Galliano观看,在许多媒体中引起热议,但也在某种程度上偏移了市场焦点。
很多人将John Galliano的Dior与Jonathan Anderson进行对比,尤其是在部分观众对Jonathan Anderson比例实验仍然感到不解的同时,他们对John Galliano的怀恋似乎不断加剧。
然而事实上,这本来就是一种不同时空下意义十分有限的比较,即使一个John Galliano式系列在今天的Dior舞台诞生,它的生命力或许也不会很长久。
John Galliano的Dior诞生在文化借鉴处于相对宽松的千禧年时期,不可避免地通过滤镜对异域文化进行审视,而今天的Dior早已成为全球市场扩张的超级品牌,它必须对各种风险周全考虑,并开始采用一种更中立公平的时空视角。
再者,由多元文化和完美比例所制造的美,已经成为了今天时尚的常识,而不再是新潮。
同时John Galliano也并非一成不变,他此前已在Maison Margiela继续迭代,当今人们对John Galliano和Tom Ford的怀念都不可避免地带上了时代滤镜,而事实是,当他们真正回到曾经的创作者位置上,却未必能够胜任今天行业的新现实,成功是特定条件不可复制的产物。
当下Dior需要对自身前瞻,更需带领时尚行业进行一次并不舒适的突破。
这也是Jonathan Anderson为何没有试图满足观众审美期待的原因,一个单纯让所有人感到美的系列,往往意味着它并没有挑战什么,难以触及行业破局的根本问题。
况且,在评价者从小范围核心爱好者扩展为社交媒体观众后,很少出现一致出色的评价,消费者变得越来越难以满足,人们总能清楚说出不喜欢什么,却很难指明当下究竟想要看到什么,建设性成为被高度低估的价值。
Daniel Roseberry在Schiaparelli,Pieter Mulier在Alaia,甚至Jonathan Anderson在Loewe的成功,或许都很难被复制,真正决定他们职业生涯能否持续辉煌的,是他们能否在新战场突破命题。
可以明显看到,Jonathan Anderson在Dior的自我迭代,虽然可见个人品牌和Loewe延续的痕迹,但同时展开了一种全新的时空氛围,甚至挑战刻板审美、难以轻易归类的感受本身,也是新Dior的一部分。
让人们重新感受到什么,已经成为本季时装周从Gucci到Dior这两场评价分化时装秀的主题。
Jonathan Anderson在采访中直言,他永远不会做公式化设计,Dior绝不会成为单一造型品牌,他不相信那一套。
他认为过去可以依靠常设款支撑生意,比如一件夹克卖10年,但现在行不通了,那种模式正在瓦解,对他来说,关键在于如何找到一种可被辨识的手感。
Jonathan Anderson直言永远不会做公式化设计
这意味着Jonathan Anderson也同意,他正在摸索的是一种缺乏既定标准的抽象感受,而他将成为这种感受的未来定义者。
不做公式化设计,在Dior比在任何品牌可能都更具挑战性,这并非是以先锋著称的Maison Margiela,也非以高定为主战场的Schiaparelli,而是年销售额一度已近90亿欧元的LVMH第二大品牌,也是全世界最重要的高级时装屋之一。
Jonathan Anderson能做的是在Dior的每一个新系列中,不断打磨出一个更平衡细致的比例,让愉悦感受放大,但不惮带来不够舒适的体验。
在2026秋冬系列中,真正令笔者感到愉悦的,不是一个已经完美到无可指摘的系列,而是一种柳暗花明的希望感,一种确定性逐渐浮出水面的过程。
新系列延续此前高订系列,在作品呈现上更加连贯和统一,在比例上达到相对平衡,而不再过于古怪。
传奇的Bar Jacket和Junon礼服被重新演绎,却并不呈现档案重译的命题作业,而更像是Jonathan Anderson自己命名的新外套,最理想的情况是,一个对Dior历史毫无涉足的人,也可以对这些新设计产生崭新的兴趣。
尽管依然有一些观点认为,2026秋冬系列时装秀在整体上唯美的置景氛围下,细看时装设计却与预想截然不同,这与Prada的审丑和刻意做旧不同,后者的反叛已经成为旗帜鲜明,而Dior的叛逆是包裹在精致蕾丝下的。
事实上,有些设计甚至呈现出圣马丁等时装院校毕业生的新鲜稚嫩,对比例的实验,不对称的雕塑廓形,意料之外的面料拼接,好像它对调整这些基础的时装要素依然保有热情。
对于一个在行业资历深厚的Jonathan Anderson来说,像学生作业或许并非一种诟病,它是一种超越成熟的新阶段,当成熟创作者返璞归真,呈现出粗糙感,就像是艺术家Cy Twombly的随意书写涂画,反而能够摆脱很多人最为厌恶的精致平庸。
头部品牌如Dior也要敢于挑战标准,这才是时尚行业拥有长期未来的前提。
不过作为高度概念化的T台作品,Jonathan Anderson的新Dior在转化为实际销售的商业款时,能否让消费者理解其所谓的独特手感,仍然存在悬念。
但是新Dior是整个品牌链条的持续重建,过去9个月应接不暇接连发布的5场秀,让Dior成为一场流动盛宴。
这或许正是Jonathan Anderson包揽男女装的意义,不是过度透支创意,而是让创作欲旺盛倾泻,让草稿不被周而复始地擦拭重写,而是在时尚行业密集日程中连续地一遍又一遍地渲染,直至一个全新Dior宇宙生动浮现。
季节性曾是困囿创意总监的魔咒,而在一个随时随刻更新的社交媒体时代,按照季节的创作早已暴露了局限性,它必须适应随时进化的现实需要。
毕竟,创新危机和市场动荡下的奢侈品行业必须尊重过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