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北京华贸中心的一栋独立建筑里,一家曾经被视为小众滑雪品牌迪桑特的门店悄然更替了原本属于奢侈品牌的位置,类似的变化也出现在深圳万象天地、上海环贸iapm与深圳罗湖万象城,这些中国最昂贵、最具象征意义的商业空间,正逐渐被一个运动品牌占据。
这并非偶然。
过去几年间,迪桑特在中国市场的扩张呈现出一种清晰的路径,不再局限于传统购物中心的运动楼层,而是直接进入奢侈品牌所在的核心区域,与LV、爱马仕等品牌共享同一消费场景。
这种空间上的迁移,正在改变人们对这家品牌的认知。
在很长一段时间里,运动品牌的价值与功能紧密相关,防水性能、透气指数、面料科技,这种逻辑至今仍然存在,但在中国的一线城市,另一种维度正变得愈发重要,那就是身份象征。
始祖鸟是这一变化最早、也最成功的代表之一,它的产品最初面向专业户外人群,但在过去十年间,逐渐成为城市中产阶层的标识性外套,在写字楼、电梯间乃至咖啡馆,这一品牌的出现频率,往往与其技术性能无关。
迪桑特似乎正在沿着类似的路径前进。
门店设计更加克制,陈列减少,强调材料与空间的关系,销售方式趋于低干预,更接近展览而非传统零售,价格体系也逐步上移,与高端户外品牌形成直接对标,这些变化,使其不再只是一个卖运动服的品牌,而更接近一种生活方式的表达。
迪桑特的转变,很难脱离其母公司安踏集团的整体策略。
过去十年间,这家中国公司逐步建立了一套成熟的品牌运营体系,通过收购或合作,引入具有一定历史与专业属性的国际品牌,再通过渠道重构与本土化运营,将其推向更高的价格区间。
这一策略曾在FILA与始祖鸟身上得到验证,如今,迪桑特成为最新的实验对象。
在这一过程中,渠道被视为最重要的变量之一,进入高端商场、占据一层昂贵的黄金铺位,不仅意味着更高的租金成本,也意味着品牌与消费者之间关系的改变,它不再通过促销或折扣吸引顾客,而是通过空间与位置本身,筛选进入的人群。
随着门店位置与价格的变化,迪桑特的目标人群也在发生转移。
传统意义上的运动品牌消费者,往往以功能需求为导向,但在迪桑特的新门店中,越来越多的顾客并非滑雪或户外运动的爱好者,他们可能并不频繁参与这些活动,却愿意为相关装备支付溢价。
这种消费行为背后,是一种更广泛的社会心理,在快速变化的城市环境中,身份与归属感的表达变得更加重要,服装不再只是实用物品,而是个人叙事的一部分。
在这一点上,迪桑特与始祖鸟并无本质差异。
在安踏集团的业务结构中,迪桑特所在的其他品牌板块近年来增长显著,收入占比持续提升,迪桑特自身的销售规模也已突破百亿元人民币,成为集团内部继主品牌与FILA之后的第三个重要支柱。
但这一增长主要来自门店数量的扩张,不过迪桑特未公布利润率数据,另外增长也来自客单价的提升,换言之,消费者愿意为这一品牌支付更高的价格。
从商业角度看,这意味着其高端化策略正在奏效。
然而,空间与价格的上移,并不自动等同于品牌地位的提升,始祖鸟之所以能够建立长期溢价,部分原因在于其在专业领域的积累,以及由此形成的用户忠诚度。这种信任并非短期内可以复制,始祖鸟目前是全球高端户外的现金奶牛,收入已经超过20亿美元。
相比之下,迪桑特虽然拥有滑雪领域的历史背景,但在全球范围内的认知度与技术话语权仍然有限,更单一押注中国市场,其当前的高端形象,很大程度上依赖于渠道与运营,而非不可替代的产品优势。
此外,随着越来越多品牌进入这一赛道,高端户外市场的竞争也在加剧,欧洲与北美的传统品牌,比如火柴棍和HELLY HANSEN,以及奢侈品牌的跨界产品,都在争夺同一批消费者。
更本质的说,始祖鸟是先有信仰,再有价格,而迪桑特是先有价格,再试图建立信仰,迪桑特它更像“被做出来的高端”,而不是“长出来的高端”。
迪桑特的变化,或许只是更大趋势的一部分。
一方面,奢侈品牌正在强化功能性,推出适用于户外与运动场景的产品,另一方面,运动品牌则通过设计、空间与定价,向奢侈品靠拢,两者之间的界限,正在逐渐模糊。
在这样的背景下,“始祖鸟化”不再是个别品牌的选择,而更像是一种行业性的回应,它回应的是增长压力,也是消费者需求的变化。
在上海与深圳的高端商场中,迪桑特的门店往往与奢侈品牌并列出现,对于许多消费者而言,这种并列本身已经传递出某种信息,但真正的问题或许在于,当越来越多品牌进入这一位置时,这种信息是否仍然具有意义。
如果高端可以通过复制实现,那么它最终是否会失去稀缺性,迪桑特的实验仍在继续,而它所面临的挑战,也许并不只属于它自身。
迪桑特的问题,不在做得不够好,只是当一个品牌被清晰地看出在复制另一个品牌路径时,它的天花板,反而更容易被看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