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5岁的李如成,终于把百亿帝国雅戈尔交给了女儿李寒穷。
这场交班,外界已经等待了很多年。
5月21日,雅戈尔正式宣布,49岁的李寒穷接任董事长兼总裁,多位80后进入核心管理层,李如成则在股东信中留下了一句意味深长的话:
“长江后浪推前浪。”
对于中国服装行业来说,这不仅是一场家族企业的权力交接。
它更像是一个时代的结束。
因为李如成这一代企业家,代表的是中国服装行业最经典的一条成长路径,制造业起家,地产扩张,金融投资增值,最后形成庞大的资本帝国。
截至2025年底,雅戈尔集团总资产1212亿,净资产515亿。
而李寒穷接手的,却已经是另一个时代。
那个依靠地产红利、渠道扩张和资本套利就能高速增长的年代,正在彻底过去。
今天中国服装行业真正的竞争,已经从谁更会做衣服,转向谁更能制造一种被向往的生活。
中国服装行业最深刻的变化,是产品竞争正在让位于生活方式竞争。
而这,也是雅戈尔为什么越来越重视海丽汉森HELLY HANSEN的原因。
因为在某种意义上,HH 不只是一个户外品牌。
它更像是雅戈尔的一场“自我革命”。
今天的雅戈尔,正处于一种极其矛盾的状态,它名义上依然是中国最大的男装集团之一,但真正支撑利润的,却已经不是服装。
根据雅戈尔2025年财报,公司全年营收115.82亿元,同比下降18%,归母净利润24.47亿元,同比下降11%。
时尚板块营收74.33亿元,同比增长9.3%,但时尚板块归母净利润仅9593万元,同比暴跌77.7%。
令业界跌掉眼镜的是,投资业务归母净利润却高达到24.71亿元,甚至超过公司整体净利润。
这意味着,如果没有投资收益,雅戈尔几乎已经不再是一家服装产生利润的公司,这也是它长期被市场称作服装界伯克希尔的原因。
过去二十年,雅戈尔最赚钱的,并不只是衬衫和西装,而是地产、金融、股票投资以及资本运作。
2025年,雅戈尔减持收回现金77.14亿元,其中仅中信股份股票出售金额就高达75.73亿元。
这也是李如成时代最典型的投资商业逻辑,他真正擅长的,从来不只是时装。
某种程度上,雅戈尔甚至比很多房地产公司更像经济黄金时代的缩影。
上世纪90年代,中国男装行业的竞争核心是,产能,2000年代以后变成渠道,随后又进入地产与资本。
雅戈尔几乎踩中了每一个时代红利。
它曾经拥有全国最大的服装直营网络之一,也曾长期是中国服装行业最会赚钱的公司。
但问题在于那个时代结束了。
地产红利消失,消费增速放缓以及传统男装进入存量竞争。
于是今天的雅戈尔,陷入一种非常典型的传统消费巨头困境,资本比主业赚钱。
但资本无法定义未来。
李寒穷接手雅戈尔时,一个更残酷的现实是中国传统男装时代,其实已经固化,也结束了。
过去二十年,中国男装行业建立在一个非常稳定的社会结构之上,商务正装需求高速增长,房地产和金融行业扩张,中产男性消费升级以及成功人士审美高度统一。
那是雅戈尔、报喜鸟、七匹狼以及杉杉们最辉煌的时代。
西装,曾经是中国男性最重要的阶层符号。
但今天,一切都变了。
互联网公司不再穿西装,金融行业开始休闲化,年轻消费者拒绝老板式的审美,甚至越来越多年轻人开始反感传统商务男装。
这也是为什么,过去几年中国传统男装行业几乎集体失速。
雅戈尔主品牌虽然仍拥有庞大渠道体系,但增长已经越来越困难。
即便2025年时尚板块收入增长9.33%,也主要也来自BONPOINT、UNDEFEATED、MAYOR、HANP、CORTHAY以及HH等多品牌并表与扩张。
换句话说,真正增长的,已经不是雅戈尔西装,而是生活方式品牌。
而HH海丽汉森,恰恰是其中最关键的一块拼图。
不过,很多人低估了 HH 对雅戈尔的重要性。
因为在全球市场,HH 并不属于最顶级的户外品牌,它不像始祖鸟拥有神级专业光环,不像 Moncler拥有奢侈品定价能力,甚至也不像 Patagonia 拥有鲜明环保意识形态。
它原本只是一个非常典型的北欧功能品牌,航海、滑雪、海岸文化以及专业性很强,但并不大众。
可到了中国,它却被重新定义了。
根据雅戈尔2025年三季报,HH中国业务收入同比翻倍,录得增长104%,去年收入已经突破一亿美元。
这个增速,在当前中国服饰行业里几乎属于异类,尤其是在始祖鸟增速放缓、加拿大鹅进入调整、户外消费热度降温、大量国产品牌陷入价格战的大背景下。
HH 为什么还能增长,因为它踩中了今天中国消费市场最重要的变化,中产消费,正在从炫耀型奢侈,转向低饱和奢侈。
中产消费者开始厌倦显贵。
于是Lululemon崛起,始祖鸟爆发,Birkenstock 翻红,甚至MUJI 风格长期流行。
它们都有一个共同点,看起来不像奢侈品,但拥有极强的身份识别。
而 HH 恰好踩中了这个时代情绪,它比始祖鸟更松弛,比Moncler 更低调,比迪桑特更北欧,也比传统户外更城市。
于是,它逐渐成为一种新的中产符号,看起来不像在炫富,但其实非常贵。
这也是 HH 在中国真正卖的东西,不是航海装备,而是一种我随时可以离开城市去度假的生活想象。
李寒穷真正想做的,不是户外品牌。
很多人以为,雅戈尔是在做户外。
其实不是,她也许真正想做的是生活方式集团。
这也是李寒穷和父亲最大的区别。
李如成时代的核心能力是供应链、制造、渠道以及资本。
而李寒穷时代,需要的是另一种能力,审美、内容、社群、品牌叙事以及年轻消费文化。
过去几年,她主导的动作其实非常明显,投资 Alexander Wang,收购 UNDEFEATED 股权,收购法国童装 BONPOINT,加速HH 中国扩张。
这些品牌看似分散,但背后逻辑其实非常统一,从服装,转向生活方式。
因为今天真正赚钱的,已经不再是衣服本身。
Lululemon 卖的不是瑜伽裤,Moncler 卖的不是羽绒服,始祖鸟卖的也不是冲锋衣,它们卖的,都是一种人生投射。
而 HH 的潜力,也正在这里。
但问题是,今天的中国市场,还容得下第二个始祖鸟吗?
因为中国户外行业已经开始出现明显疲劳。
过去几年,露营、山系穿搭、滑雪以及机能风,被迅速商业化,令越来越多消费者开始产生反感。
始祖鸟最危险的地方,并不是价格,而是它开始变得太普遍。
一旦一个品牌从圈层符号变成大众符号,它的身份价值就会快速衰减。
而 HH 未来同样会面临这个问题,尤其在快速扩张之后。
根据雅戈尔财报,2025年前三季度,公司新开自营店140家,关闭115家,调整93家,这意味着 HH 和多品牌体系,正在进入高速扩张阶段。
但中国服装行业有一个残酷规律,几乎所有高速扩张的中高端品牌,最后都会面临同一个结局,折扣化。
一旦品牌开始失去稀缺感,高端定位就会迅速崩塌
这也是为什么真正难的,从来不是翻倍增长而是在做到50亿、100亿规模之后,还能维持圈层幻想。
雅戈尔收购HH的故事背后,其实隐藏着中国消费产业一个更深层的问题,中国从来不缺制造能力,中国甚至拥有世界最强的面料、供应链、工厂以及交付效率。
但中国始终缺少一种东西,全球化品牌文化能力。
过去二十年,中国企业证明了自己能做出世界级产品,但还没有真正证明,自己能持续创造世界级生活方式。
而这恰恰是消费行业最难的部分。
因为今天的竞争,已经不是功能竞争。
而是文化竞争。
为什么始祖鸟会火,并不是因为大多数消费者真的需要极限登山,而是因为它代表一种理性、克制、专业以及精英化的人生想象。
为什么 Lululemon 能成为全球最成功的服饰公司之一,也不是因为瑜伽裤本身,而是因为它重新定义了高净值女性的日常生活方式。
所以李寒穷真正接手的,并不是一家男装公司,而是一场关于中国品牌能否完成文化升级的长期实验。
而 HH则是这场实验最重要的一张考卷,因为未来中国服装行业最残酷的一件事是,会做衣服,已经不再重要。
真正决定品牌命运的,是它还能不能持续制造一种值得被羡慕的生活方式。
李如成曾回忆,女儿出生时,自己正处在人生与事业最困难的阶段,寒穷二字,既是那个年代的真实写照,也像是一种对命运反弹的预言。
可以说李寒穷现在面对的最大难题,并不是接班,因为权力交接,本质上只是公司治理问题。
真正困难的是,如何让一个诞生于1970年代、靠商务男装崛起的传统服装集团,重新进入年轻消费者的欲望名单。
这远比管理一家千亿公司更难,因为今天中国服装行业最残酷的现实是,消费者已经不再缺衣服了。
而李寒穷真正棘手的地方在于,她不能只靠年轻化营销解决问题,因为真正的年轻化,从来不是请明星、开快闪店和做联名,而是整个品牌价值观的重建。
她必须回答一个问题,今天的雅戈尔,到底代表什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