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发行业思考的是爱马仕是否值得对几百元的平替感到担忧
作者 | Drizzie
Birkin究竟属于拥有它的人,还是属于所有理解它的人,这正在成为一个疑问。
一款售价不足百美元的透明PVC果冻包,正在社交媒体获得广泛关注,其廓形与爱马仕Birkin高度神似。
起初人们以为这只是又一个山寨爱马仕,毕竟,爱马仕从未使用PVC材质打造Birkin,也从未允许这一经典廓形脱离自身品牌体系。
但令人惊讶的是,不仅韩国女团KiiiKiii成员Kya在专辑概念照片中背这种果冻包,海外网红博主也在社交媒体照片中频繁使用这款手袋,似乎很少有人因其廓形与爱马仕相似,而对公开使用它感到不妥。
原因可能来自这类手袋公开的自我调侃,人们称其为Jelly Firkin,而Firkin是Fake Birkin的缩写,意为假Birkin,推动这一潮流的代表性品牌包括韩国的Deinet,由潮牌Matin Kim前主理人Kim Dain创立。
这一解释或许免除了部分消费者的道德负担,但不少人仍然对此感到忧虑。
事实上,这类模仿Birkin轮廓的PVC果冻包Firkin并非新事物,最早可追溯到2000年代初,随着Y2K复古风潮回归,曾被视为过时的果冻包重新进入年轻消费者的视野。
对于那些单纯喜欢Birkin锁扣手袋廓形,但又不想支付动辄数万美元,或是对果冻包风格的喜爱高于沉闷高级皮革的消费者来说,Jelly Firkin满足了他们的愿望。
与Furla等品牌曾经推出的那些果冻包不同,Jelly Firkin利用了Birkin高辨识度和可容纳的廓形,但用材质和颜色抹去奢侈品原本的距离感,而其防水易清洁的实用属性和适合拍照的颜色选择,又让它天然适合社交媒体传播。
从价格角度看,定价在78美元到108美元之间的Jelly Firkin,与动辄数万美元的真Birkin几乎属于两个消费世界。
Jelly Firkin果冻包风潮由韩国品牌Deinet推动
这个现象令人立刻联想到去年沃尔玛推出的争议Birkin廓形手袋。
这款去年年初在沃尔玛官网上架的手袋售价在100美元左右,制造商是Kamugo,外皮采用真牛皮制成,内里为合成皮革。
这款后来被消费者称为Wirkin的产品没有使用爱马仕商标,也没有声称出自爱马仕,因此并不构成传统意义上的假冒,但其因外观高度接近Birkin,依然在TikTok上引发病毒式传播,其中一条开箱视频获得近900万次观看。
沃尔玛78美元手袋被指高度类似爱马仕Birkin手袋
随后时尚业界对爱马仕是否应该做出干涉产生争议。
从法律角度而言,这里牵涉了品牌资产保护中最核心的判断标准,法律通常只保护商标、名称以及能够识别产品来源的视觉元素,单纯的产品轮廓保护空间十分有限。
决定性的问题不在于它有多像Birkin,而是消费者是否可能误认为它出自爱马仕,这成为Wirkin虽然引发巨大讨论,却没有遭遇强力法律打击的原因。
在舆论热潮下,爱马仕没有对沃尔玛采取法律动作,但是在另一桩案例中,爱马仕动手了。
2021年,美国艺术家Mason Rothschild在迈阿密巴塞尔艺术展上推出了100个MetaBirkins系列NFT手袋,并在全球最大的NFT交易平台OpenSea上进行发售,价格范围在0.3以太坊到249以太坊之间。
按照当时一枚以太坊能够兑换超过4000美元的汇率,这个100个MetaBirkins系列潜在商业价值在数十万到数百万美元之间,单个售价为25万元人民币,远超Birkin包的官方售价。
随后爱马仕对Mason Rothschild提起诉讼,认为其发售虚拟产品的行为会令消费者将其产品与爱马仕Birkin包产生混淆,对品牌价值造成影响和稀释。
爱马仕随后胜诉,美国地区法官Jed Rakoff表示,Mason Rothschild继续营销MetaBirkin的NFT可能会使消费者感到困惑,并对爱马仕造成不可挽回的损害。
MetaBirkin NFT售价达到25万元以上
爱马仕对于作为艺术品拍卖的山寨Birkin明显更加警惕,同时MetaBirkins恰恰又涉及到传统奢侈品最为谨慎,且仍未涉足的虚拟世界领域。
因此,爱马仕对这一案件的动作十分迅速,而对Jelly Firkin和沃尔玛Wirkin的存在呈相对包容的态度。
在三个案例中,Jelly Firkin的处境相对更加安全,不仅不涉及皮料,还自发声明并非正品。
支持者可能会认为,Firkin已经逐渐成为一种网络流行现象,购买它们的消费者并没有在假装拥有一只Birkin,相反,他们完全清楚这不是正品。
消费者购买它,并非单纯把它视为无法负担奢侈品包袋的替代品,而是一种带有自我意识的时尚选择,鲜艳的颜色让它能够轻松搭配夏季造型,并且这种PVC材料足够坚挺,即使包内没有放置物品,也能保持包型,同时具备一定柔韧性,可以容纳更多物品。
它的爆火,似乎体现出年轻消费者与奢侈符号之间微妙的全新关系。
拥有一只Birkin曾经意味着财富和社会地位的展示,今天年轻消费者或许依然在意和向往这一功能,却不再愿意完全接受品牌设定的距离和规则。
他们不是完全被动地等待自己可以负担起Birkin手袋的那一天,在社交媒体时代,他们在还未拥有正版时,就可以参与到奢侈品的讨论中,因为社交媒体把所有奢侈符号都拖入了公共文化空间,消费者可以通过模仿和戏谑来重新占有这个符号。
在这个过程中,比起传统奢侈品向他人传递自己财富的功能,今天的年轻流行文化愈发看重别人知道自己懂这个网络现象,这同样是一种社交文化资本的体现。
对很多消费者而言,这更接近一种带有自我意识的文化选择,不羡慕拥有正版Birkin的人,自己拥有自嘲又多样的Jelly Firkin也感到很愉悦。
而对于更多年纪尚轻的消费者,情况可能变成,在传统奢侈品向其灌输财富等级观念,以及了解各个奢侈品牌之前,他们在社交媒体率先接触到了这种网络替代品文化,甚至认为Birkin手袋廓形是一种通用而非独有的廓形。
一个缺乏文化影响力的东西不会被模仿,只有足够强大的符号,才能被年轻人和替代市场反复拿来借鉴。
Jelly Firkin没有削弱Birkin,反而证明它已经从一件奢侈品,长成了一种全球通用的文化符号,但全球通用的文化符号是否还能被爱马仕独有,似乎开始有些失控。
值得思考的是,如果越来越多消费者认为Birkin只是一个可以被随意复制的形状,却完全不打算支付高昂代价购买真正的Birkin,品牌价值是否会因此被稀释。
毕竟,手袋是爱马仕的护城河和现金奶牛,贡献品牌四成以上收入。
下一代消费者正在重新定义值得拥有的含义,过去奢侈品靠制造距离创造价值,但在社交媒体时代和全球宏观环境动荡下成长起来的年轻人,正通过戏谑态度和再创造,主动缩短这种距离,他们未必想成为旧体系的一部分,他们想成为社交文化本身的一部分。
对他们而言,假货羞耻似乎开始褪去,他们虽然分得清正版,但更追求趣味。
物理拥有和精神占有之间的界限被模糊,比起几十万美元的奢侈品手袋,他们更想要几十美元的轻量化互联网玩具,以满足自己的情绪需求,如此可以理解近年来挂件比包更火的现象。
相较于其他类型的消费,奢侈品消费已经是精神占有比例更高的一类消费,因为奢侈品最昂贵的部分,远不只是材料和工艺,而是消费者愿意集体相信的故事。
但如果奢侈品所能提供的精神价值开始显得不足,且物质性与精神性出现失衡,消费者便会偏向于其他选择,尤其是那些更加轻量高频提供情绪支持的商品。
爱马仕或许不担心一只假Birkin卖得太便宜,却可能需要担忧,年轻消费者正在用几十美元重新获得Birkin带来的文化满足。
不过,面对这些平替Birkin对品牌文化独占性带来的风险,爱马仕却不一定通过法律手段去解决这一问题。
很多时候,法律手段反而是最糟糕的一种选择,尤其是在一个高单价品牌与售价不足数十分之一的品牌之间,往往容易出现赢了诉讼,但输了情绪的情况,正如近期LV与中国奶茶品牌茉莉奶白的商标诉讼,公众情绪对于奢侈品起诉跨品类快消品表现出了明显的排斥。
这或许也是爱马仕对沃尔玛始终保持谨慎的原因,沃尔玛是全球最大零售商,主打天天平价的经营理念,每周约有2.4亿名顾客访问其全球门店和电商网站。
最终爱马仕仍然要回归到产品价值这一核心上,提升对消费者的吸引力并不断增强与新一代消费者的共鸣。
爱马仕最需要担心的时刻,并不是市场上出现了模仿者,而是Birkin是否可能强大到脱离品牌本身,让消费者认为,它的符号已经属于所有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