奢侈品巨头守住了工艺,却未必能留住孕育工艺的自由生态
作者 | Drizzie
小而美的遗珠,越来越少。
最初,外界将Chanel与Charvet之间的关系看作一场平等的对话,一年后,这场对话有了明确的结局,Chanel今日正式宣布收购创立于1838年的巴黎衬衫品牌Charvet。
这家拥有近两个世纪历史、长期坚守独立经营的法国老牌工坊,最终还是纳进了奢侈品巨头的版图。
资本的介入往往伴随着遗憾,Charvet的归宿却并未引发太多惋惜,市场反馈更多是惊喜,放眼整个奢侈品行业,几乎没有任何一家集团比Chanel更愿意投入资金与耐心去保护传统工艺。
但是这仍无法令人忽略一个事实,又一家曾游离于资本体系之外的独立品牌,未能逃脱被体系化整合的宿命。
去年Matthieu Blazy执掌Chanel后的首场大秀上,Charvet第一次成为全球时尚行业关注的焦点。
模特身穿绣有Charvet标识的白色衬衫走上T台,Chanel罕见地公开了供应商的名字,当时的笔者一度以为,Chanel正在尝试一种全新的合作模式,试图让独立工坊在不被收购的前提下,与大品牌建立更加平等的联系。
如今看来,Charvet并没有成为那个例外。
Chanel有充分理由达成此项交易,Gabrielle Chanel的一生挚爱Boy Chapel长期穿着Charvet的定制衬衫,因此对Chanel而言,收购Charvet强化了Chanel的历史延续性。
不过这笔收购真正的催化剂,是Charvet的所有者Anne-Marie与Jean-Claude Colban兄妹正亟待为这家百年工坊寻找一个可靠的接班方案。
从这个角度来说,Charvet或许并不特别,近年来大量支撑法国和意大利制造神话的幕后企业,长期依靠家族经营,但如今正深陷人才断层和传承的困境,开始被垂直整合进入奢侈品集团体系。
如果不是Matthieu Blazy的Chanel首秀引发的巨大话题性,Charvet被收购可能不会引发如此广泛的关注,就像更多独立工坊被悄然收购那样。
在去年之前,很多人并不知道Charvet是少数完整保留了19世纪巴黎高级工坊经营形态的品牌,作为世界最早的专业衬衫品牌之一,Charvet自1877年迁入巴黎芳登广场以来,始终只维持这一家门店,它拒绝发展全球零售网络,极少进行市场营销,在过去近150年间固执地保持着同一种缓慢的经营节奏。
Charvet是全世界最古老的衬衫品牌之一
走进Charvet,人们看到的是一座仍在运转的工艺档案馆,二楼定制区域陈列着数千种面料样本,一件衬衫往往需要经过量体、打版、试穿和多次调整才能最终完成。
这种克制的发展方式,曾是欧洲奢侈品生态中最迷人的一部分,不追求规模,不刻意制造话题,依靠稳定的定制业务和少量忠诚顾客维持生存。
然而,独立经营的土壤正在急剧萎缩。
经营者年龄增长,年轻工匠减少,制造成本持续攀升,加上全球消费者不断向头部品牌集中,让家族工坊面临极高的生存风险,对于不少百年品牌而言,出售已经成为延续品牌生命最现实的路径。
Chanel是最早嗅到这一行业转向的巨头,这背后站着一个关键人物,即供职近40年的时装部门CEO Bruno Pavlovsky。
Bruno Pavlovsky主导推动Chanel对高级工坊的收购整合
过去二十余年里,在Bruno Pavlovsky的强势主导下,Chanel持续投资法国和意大利高级工坊,逐步建立起庞大的Métiers d’Art高级手工坊生态。
从Lesage刺绣、Lemarié羽饰、Goossens金银饰,到近年来密集投资的鞋履、针织和丝绸制造企业,Chanel几乎垄断了高级时装最核心的制造环节,他还主导在巴黎环城大道旁建起了一座名为le19M的实体大楼,将这套复杂的手工业网络彻底资产化。
与传统意义上的供应链收购不同,Chanel极少主动抹去这些工坊原有的身份。
在此次收购中,Chanel强调Charvet不属于高级手工坊,且明确表示将保留Charvet的独立名称、管理团队与创意自由,芳登广场的门店也将照常运转。
这种看似矛盾的保留模式,本质上体现的是Bruno Pavlovsky长期坚持的底层逻辑,大集团真正需要保护的不仅是一个历史商标,而是整个法国高级工艺赖以延续的人才底座。
但如果将视线拉长,结合Chanel当前的内部动荡,这笔收购多了一层意味深长的色彩。
奢侈品行业的更迭,并不流淌在台前,而隐藏在更深的血脉之中,据市场消息,在Chanel持续的高层调整中,Bruno Pavlovsky最晚将在2027年初离任,这意味着他耗费二十余年搭建的巴黎工艺体系,即将面临未知的交接。
Bruno Pavlovsky在整个奢侈品行业的特殊之处在于,他早已超越了一个职业经理人的角色,他与法国政界关系紧密,同时担任法国高级定制与时装联合会主席,直接影响着法国时尚文化体系的资源分配。
他在几任创意总监的流转之外,建立起了一个毛细血管般贯穿Chanel创意、手工坊体系与法国社会机构的网络。
这在当代奢侈品行业是绝无仅有的,它强化了Chanel与法国社会文化的联系,却在某种程度上又将这个奢侈品巨头的未来限制在了法国。
Chanel背后的犹太家族Wertheimer近年来明显有意推动这个传统法国企业进一步现代化,不惜代价地将公司总部从法国搬向英国伦敦,并空降具有快消人事背景的Leena Nair担任集团CEO。
Leena Nair的使命非常明确,那就是为Chanel带去一个与高效现代化市场匹配的未来。
关于Leena Nair与Bruno Pavlovsky是否存在私人矛盾,市场拥有各式猜测,但无论如何,从各自立场来看,Leena Nair代表的伦敦新架构,本身就与Bruno Pavlovsky代表的巴黎旧体系隔海相望,本就存在根本矛盾。
Chanel作为未上市公司,近年来为了遵循英国法规开始披露业绩,也因此承受了更多外部压力,2024年,Chanel收入下降5.3%至187亿美元,净利润大跌28.2%至34亿美元,成为2020年疫情以来Chanel首次收入大跌,市场的担忧给了伦敦总部推进现代化企业治理、重组高层架构以更充分的理由。
2025年Chanel重回增长,可比销售额增长1.8%至193亿美元,新旧之争的紧张情绪看似缓和,但是改革计划一旦启动,短期乐观只会是表象,这艘巨舰将义无反顾地向下一篇章奔去。
在这样庞大的高层洗牌前夕,将世界最知名的定制衬衫工坊收入囊中,更像是Bruno Pavlovsky在离任前,继续为他一手缔造的工艺帝国画上一个最后的鲜明标记。
高管的影响力终有尽头,但工业体系却能长久运转,只有将这些脆弱的独立工坊彻底编织进Chanel庞大的系统内,它们才能在奢侈品市场的波动与集团内部的架构更迭中安全存活。
对于Charvet而言,成为Chanel这棵大树下的一部分,或许也是抵抗未来行业不确定性的唯一解法。
只是即便如此,归属关系依然彻底改变了整个产业的底色。
曾经构成欧洲奢侈品世界的,是无数彼此独立、彼此竞争的小型工坊,它们共同组成了一张复杂而丰富的制造网络,如今这张网络正不可逆转地汇聚到少数几个大型巨头之下。
奢侈品巨头们守住了最顶级的工艺,却未必还能留住孕育工艺的自由生态。
这是今天奢侈品行业最现实残酷的地方,一方面,奢侈品大型集团成为传统工艺唯一的保护者,如果没有这些集团持续投入,大量工坊早已消失,但在资本推动下,一个高度集中和垄断的产业正在形成,独立品牌赖以生存的空间被进一步挤压。
对于工匠而言,这意味着更加稳定的订单与更长久的发展空间,对于产业而言,却意味着那些曾经按照自己节奏缓慢生长的小品牌,正不可避免地走向消亡。
Charvet不会是最后一个。
未来几年,市场还会看到更多百年工坊宣布出售,从爱马仕、杰尼亚到Prada,越来越多奢侈品集团收购的主要目标不再是品牌,而是工厂工坊,以此建立其由自己主导的供应链网络,这已经成为行业共识。
当独立经营的成本高到无法承受,坚持本身就成了一种最昂贵的奢侈,奢侈品巨头或许能够买下独立工坊所拥有的时间,但时间却不断吞噬着所有的独立者。
或许在未来很长一段时间里,人们依然能够在巴黎芳登广场走进Charvet,依然能够订制一件最传统的白色衬衫,遇见那些代代相传的工匠,只是,当无数独立工坊最终都印上同一个集团股东的名字,那个由多样性构成的、浪漫的欧洲奢侈品世界就宣告结束了。




